2002年的最后一个季度,大概是区区我和中国首富们交往最频繁的时候。先是金秋十月在纽约与随同江泽民访美并赴墨西哥参加“APEC”会议的企业家老友相聚纽约华尔道夫酒店,在著名的意大利餐室觥筹交错,浏览着小布什的出洋相趣照;接着十一月接待了一批前来赶赴华盛顿“财富论坛”的中国企业家朋友,漫步在清晨的中央公园里,耳朵塞满了他们对此行的怨声载道;十二月回北京度圣诞节假,巧巧地赶上了在国贸举行的“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一时间,两日中这些当今中国企业界的首脑人物完全一扫当日在美国时的懊恼,神采飞溢地高谈阔论,令我不由刮目相看。看来,中国企业家的风采需要在适当的场合才能得以淋漓展现,如同中国企业的个性需要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发掘适合发扬的土壤。
会上的细节自然不必由我再画蛇添足,一一追溯,早有诸家老记先生小姐们及时报道。我的收获除了对中国企业进一步了解之外,还有天天顿顿的美味佳肴,哥儿几位对于纽约的中餐一直耿耿于怀,并因此对我格外同情,于是变着法让我遍尝中华美食,拳拳盛情之下的后果,不仅最后由本小姐求爷告奶请勿再请吃鱼翅燕窝,回到纽约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减去那猛然凸起的肚腩。哗,怪不得老美们对去中国洽公都又爱又悔,大概就是被咱这闻名天下的珍馐文化给弄得无法自主了吧!
虽然是朋友间推杯换盏,欢聚一堂,但商人交谈自然是三句不离商场。于是乎,我便一次次充当免费顾问,在92年份的长城干红催动下,将华尔街的秘密大倾特倾,再推心置腹地为这些雄心万丈的中国企业领头羊们出谋划策,对他们跃跃欲试的企业版图海外扩张计划或褒或贬。好好一个假期,不料争执和辩论成了我的度假计划外之最主要的活动。在被老爸老妈抱怨我无暇共进一餐之余,海沙编辑更是为我的误稿急得大喜之日也牵肠挂肚,实实愧疚愧疚。但一切却也并非全无得获,关于中国企业对海外投资的心神驰往,在度过这一次疲劳不堪的假期后,我已是点点滴滴,了然于胸。
当今世界经济的特点是经济全球化,而中国经济的将来取决于能否培养出国际化的企业家,只是全球化的事业是起源于全球化的视野。美国的影响在于那十万亿的资本规模,即便仅仅增长1%,那也是对世界无与比拟的贡献。如何在美国淘金,大概是中国企业最关心的话题。每一家企业都在寻找海外投资的机会,只是,以目前中国企业的现状而言,成功者寥寥可数。
对于在美国打天下的中国企业们,海尔应是一个最响亮的名字。在我位居纽约曼哈顿中城的寓所附近,有一栋始建于1922年的博物馆般的古老建筑,方方厚厚,凝重气派,之前的房主是格林威治银行,盘踞多年,后来一朝撤离,房顶上悬起了大大的红蝴蝶结,待价而沽。某日,当我再从它面前经过,突然发现那门上飘起了一面海尔的标志旗,再看房顶,红蝴蝶结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The
Haier Building”一串字母。再打听,原来,中国海尔集团已用一千四百五十万美金将其买下,作为海尔美国公司总部。海尔此举不可不谓大长中国人志气,如此大的手笔,让美国人感慨:十年前是日本人买洛克菲勒大楼,如今换成中国人继此豪情。而且,这个中资公司在纽约地产界的最大Deal是成交于2002年——美国经济的不景之期。
在纽约将这个地标树起后,海尔最聪明之处是任命了美国公司总裁马克.杰梅尔(Michael Jemal)。此举真的是领会了外国公司在美国的成功之道,华尔街早有先例为证。当几乎所有的外国银行因在华尔街遭遇滑铁卢而裹足不前时,日本的野村证券却渐渐杀出一条血路,愈来愈接近成为美国的主流大银行之一份子。它的秘诀就是:除了公司名字还是野村证券外,公司上上下下,从管理层到员工,全部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所有的系统,全是按步就班,遵循着美国银行的规律、华尔街的游戏规则来操作。野村的成功曾震惊了向来排外的华尔街,如今,海尔也沿用这一套,启用行业中优秀的美国人来领导管理,完全按美国方式办事,为的就是在美国市场上赢得美国人的心。还记得小时候看海尔的广告,一黄一白两个小孩的拥抱,煞是可爱。不知不觉,家里的日本冰箱、热水器等慢慢换成了国产海尔。当我们长大跨出国门时,海尔也开始飘洋跨海到外国打天下了。海尔的灵魂人物张瑞敏在年会上对我等代表们大发感慨:十八年历史的海尔同外国平均年龄一百多岁的Top企业相比,足足有了一百年的差距。创造世代相传的名牌毋庸置疑将付出高额代价,当新经济概念已转换为客户经济时,在中国这块家电行业已超前火爆、竞争白热化的市场,唯一转败为胜的策略便是用最快的速度抢到新客户。海尔和三洋等对手企业互用销售网络是建立横向对等交流,同时上游对其非擅长的钢铁、塑料等行业展开与之合作建厂,下游则与像沃尔玛这样的大超市建立合作营销。这些年在美国,由于工作关系,我目睹了无数中国企业翦羽而归的案例,总希望,进入新世纪了,中国企业也该在美国弄点真正的动静了。据说海尔进军美国曾引起国内业界质疑,大概是前车之鉴太多,心有余悸罢。但如同张瑞敏斩钉截铁言道:不去美国风险更大!任命了三十七岁的杰梅尔做海尔美国公司的头儿后,这位长着理查.吉尔般的一头优雅灰发的老美很快领导着海尔,用其拳头产品——冰箱冰柜奋力拓展开来美国市场。在南卡洛莱纳州,海尔投资四千万美元建立了广达一百一十英亩的海尔工业园区,其家电产品以其独特个性步步为营,逐渐赢得美国人的青睐。众所周知,老美的东西都很实在。餐厅吃饭,一个菜的分量就能把人吃撑着;美国汽车也是又废油又占地儿;不管多小的房子,也有个巨大的GE冰箱轰然作响。时代在变化,海尔瞄准了时机,推出小巧秀气的洗衣机、微波炉等,因其价廉物美,售后服务完善,使得像Wal-Mart,
Target, FRY’S等十五家美国人喜爱流连忘返的大型连锁商店纷纷引入海尔品牌。产品进入这些大超市,就意味着赢得了美国家庭的信赖。目前,海尔在美国家电市场,除了空调占有17%的市场占有率,冰柜冰箱已占有20%市场份额,而小家电产品也已达5%,并还在逐月上涨。
海尔在美国交出的漂亮成绩单,除了技术上的优势和中国强大的低价生产基地作靠山,更重要的是——入乡随俗。它完全按照美国现代公司制度进行管理,其销售部门纳入美国商业运作体制,讲究产品质量,提供完善的售后服务并不断研究美国市场,推出新产品。例如它新推出的恒冷式酒柜,精致实用,可放置122瓶葡萄酒,自然受到饮酒如饮水的美国人热烈追捧。
海尔的目标是在2004年实现一亿两千万美元的销售增长,愿这过江龙能在美国多显神威,而我最关心的则是,传言在纽约海尔那极具历史意义的古色古香大楼里,将要开设一家餐厅,但不知是否有中国的原汁原味?
海尔是中国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背靠大树好乘凉,出手自然也就威风得多。相较之下,中国诸多发展中的中小企业又该如何在全球一体化下茁壮成长呢?
在美国,中小企业占美国企业总数的90%以上,他们提供了全美超过三分之二的新工作机会,在国民生产总值里占到了39%,扶植小企业们的是一部《小企业法》。美国有个小企业管理局,主要帮助小企业筹集资金。与中国企业家们交流,十个人有十个人咨询有关海外融资的可能性。海外融资无非有三大类:IPO上市、发行债券和私募资金。多年前曾有个中国企业欲在美国寻找资金,也许鉴于信息闭塞,花了一年时间,才托朋求友辗转到我一位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家朋友。那老兄对中国企业毫无认知,于是时时拖着我研究。研究之下才发现,这家企业可大走冤枉路了。他们付了一个中介机构一大笔钱,以为在美国上市和买菜一样容易,谁知顾问费付了一年多,连华尔街正经投资银行的人都未见过。失财乃小事,关键是宝贵时间白白浪费掉,也失去了最好时机。而在我们的研究之下,发现这家貌似庞大的中国企业集团备不出一份合乎美国上市标准的齐全文件,万般无奈,最终只好作罢。后来我想,也许没做成这件案子是这家企业的不幸中之万幸。中国企业在美国IPO上市的成本费用高达15%,而且每年还有一笔不菲的年费和上市的维护费用,均非小数。在海外上市,除了考虑面临成本高昂、收益与付出不成比例、市场压力巨大的艰难局面之外,企业最需要考虑的就是自己未来的成长需求。由于种种原因,一般国内去海外上市的企业和国外投资者之间的沟通较差,一旦路演没做好,一切就会不尽人意。国外投资者对中国企业也颇为挑剔,对中国股票也不甚热衷。其实,筹资额仅在六、七千万美金以内的中国企业,假如贸贸然不惜一掷千金博个海外上市,也许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成了企业长远发展的障碍。中国企业常会弄点买壳、借壳上市的帽子戏法,看上去很漂亮,但实际上,只有IPO才真正会为企业在美国市场筹得资金。
企业是否适合在海外上市取决于几个条件:是否急需资金、尤其是外汇资金及取得上市地位?是否有意拓展海外市场和吸引国外专业人才加盟?是否有意引进国际知名战略投资者或风险投资基金合作?是否有意和境外公司进行股权置换或并购海外公司?当然,还需考虑,企业是否增长快速以至需要不断从二级市场配股集资?此外,上市成本占筹集资金的比重以及审批和操作的可行性等都应让企业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当初那家背运企业的无功而退,也是因为国内当时对国际资本市场认识还不足,无法理解和操作许多事情,越解释反倒越不清。如今的中国企业早已鸟枪换炮,迅速明白若要从国际资本市场淘得一箩金,必须得符合国际惯例。国内民营企业已渐渐成为中国经济的支柱,随后的“国退民进”,将令民营企业更为关注国际市场。但民企的老大难问题是透明度不高,对于上市公司而言,透明度不高也许暂时会将问题隐藏一时,但终究无法瞒得一世,最终都会反映在市值上,惨重的代价终需自己担负。常以家族企业模式出现的民企,做到透明就需要职业经理人的帮助,当企业越做越大后,单靠家族的力量是绝对不足以支撑起摩天大厦的,必须要有一批优秀的中层职业经理人才会将企业好好打理。人才的积累,以及与优质投资人之间建立长期的沟通,都是当下民营企业家的软肋。目前常见到的一家企业只有一个脑袋的现状,不仅企业家自己很累,企业发展局限性大,投资者也会隐隐担忧。
中国企业去往海外上市,最关键的成功法宝就是:说到做到!首先得认清并非每一家公司都适合走此路,总还有扶不起的阿斗们。投资银行是不允许失败的,一役薨,则元气大伤,许久不得翻身。让华尔街特别头疼的就是与中国企业的沟通,主要便是中资企业和国内投行对海外上市地法规的了解甚微。许多企业都存有“捞一把就走人”的不良动机,但投机的黄粱美梦过后,也许富了他一人,但毁坏地却是所有中国企业的信誉,驱使海外投资者对中资企业裹足不前,贻患无穷。
2002年夏天时,北京有家证券公司派管理层来纽约学习,接触之下,发现同以往相比,中国公司已大有改善。这些高层管理领导们,兢兢业业地刻苦学习,恨不能将华尔街的精髓在短短一个月内咀嚼干净。赞赏之余,也确实发现,如同张瑞敏的感慨,中外企业的差距真有不短哪!
庆幸的是我们遇上一个好时代,也许,年轻一代的中国企业比前辈们更容易在海外获得成功。2002年底,当纳斯达克指数(NASDAQ)以跌落31%为美国人的新年礼物时,一支曾堕入万丈深渊的中国股票却荣获其2002年表现最佳奖。曾经两度惨遭停牌的网易(Neteast.com)终于达到两亿七千七百万美金的市值,甚至超过了刚刚宣布破产保护的美国联合航空公司之母公司——UAL
Corp.,华尔街一时哗然。
还记得2000年中,网易上市的时候正值网络股从高峰直冲入海底,筹到七千万美元的网易,股价从开盘时的十五块五毛美元起只跌不升,从夏到冬,一下便跌到两块八毛美元。到了2001年的五月,由于网易推迟了公布第一季度的报告,一下子,其股价便跌为五毛三,还面临被停牌的惩罚。八月,网易被发现有两千零四十万美元的亏损,十五倍于它最初的报告。自然,这一停便是四个月,直到2002年初才恢复交易。我想网易大概遇夏便不吉,七月,又被警告摘牌。这一次,换了位独立董事。网易的麻烦还不止于此,2001年被投资者告上法庭,只得赔了四百四十万美元了事。但至此,网易的背运似乎走到了头。中国人的手机持有量大概为世界之最,在与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的合作中,中国的网络公司在经历长长的寒冬后,终于愉快地舒了口气。发短信息、图片、看新闻,有一亿九千六百万台手机的巨大市场,让网易同搜狐、新浪等一同迎来了冬天里的第一轮朝阳。当网易第三季度的销售从2001年同期八十七万美金变成2002年的八百九十九万美金后;当从2001年一季亏损七百六十七万美元变成2002年同期盈利达三百三十万美元时,霎那间,投资者的兴趣统统回来了。市场便是如此戏剧化,当年两度停牌的垃圾股便摇身成了纳斯达克的第一号明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否这个道理?
记得开会时,吴敬琏先生提出:机遇和挑战来自何处?对海外投资的彷徨使得中国企业小心翼翼,摸着石头过河;但同样的,对于极具诱惑的海外市场之期待,也让每一位中国企业家跃跃欲试。我想,不管如何运作,企业的诚信即为成功的不二法宝。分食全球的资本大饼,将是中国企业或早或晚的终极目标。我们期待着!